Part I
记一家宿舍角落逐渐生长的打印店
撰写
更新2023年10月28日，我购入了第一台二手打印机，型号是爱普生L4168。最初的启动物资只有这一台打印机，外加一台J900的DIY小电脑作为局域网服务器。打印机就放在宿舍床后的一角，只有一张小桌子。
打印店就叫BK_STATION 小黑店。BK取自印刷行业色彩空间CMYK中的“K”，是“Black”的缩写，有一点"印刷行业基因”的味道。“小黑店”又有“宿舍黑店”的自我调侃风格。读起来顺口，也挺可爱的，想了一天就这么定了。
随后我做了一个标识视觉设计，这个标识沿用了三年。
开始营业的时候，我找了几个群、校园墙，以及在朋友圈宣发。宣传力度不是很大，因为我期望打印服务本身能够自然传播。我的想法很朴素，这种校园内的刚需服务，真正决定能不能长期存在的，不是某次宣传的流量，而是它够不够方便、便宜，有没有足够的回访率和推荐率。后来事实也确实是这样，订单数的增长大致符合自然传播的规律。
灰线为每日订单，蓝线为 7 日移动平均。数据从首笔记录开始。
我很认真地将宣传和用户体验作为一个重要的发力点。我制作了一系列海报，以“宿舍打印全能选手”作为Slogan，同时开展了一个首单免费活动。
最开始的业务很简单：黑白打印、彩色打印、复印、扫描和 6 寸照片。扫描几乎没有成本，于是干脆免费。桌上还放着订书机和固体胶，让用户可以自己使用。
第一台 L4168 很快暴露出了一台普通家用打印机面对真实客流时的局限。它的后进纸只能容纳大约 100 张纸，打印速度不快，偶尔还会堵头、卡纸。高峰时如果连续出现大订单，我甚至需要不断过去补纸。于是我做了一块“缺纸怎么办”的标牌，试图把一些本来需要我亲自处理的事情交给用户完成。
在有限空间里生长
2024 年，我增加了爱普生 L6168 和惠普 M202dw。黑白激光机让大批量黑白任务第一次有了专门的通道，速度相比原来的喷墨机提高了很多；我又买了一个刚好能塞进床后、利用垂直空间的承重货架，把打印设备向上堆，尽可能从宿舍有限的地面面积里换取更多容量。
那段时间我刚开始接触 3D 打印，于是又把一台 Bambu Lab A1 mini 搬了进去，并把 3D 打印加入服务列表。
后来事实证明，不会有人因为“这里能 3D 打印”就产生 3D 打印需求。订单一直很少，少数来3D打印的都是熟人觉得好玩。机器的噪声和气味反而开始影响宿舍环境，于是它被搬去了其他地方，不过3D打印业务一直写在服务列表上。
所以能做不意味着要长期保留。在这里空间、电力、噪声、维护时间全部是有限资源。如果一个功能如果没有足够真实的使用频率，就应该裁剪掉，为更重要的能力让路。
类似的例子还有照片打印，那台老L4168我把它搬到了三层的位置上，专门用来打印6寸照片，同时作为备份打印机。因为照片打印利润率实在很高，我起初还想大力发展这个业务，想利用一下我们学校宿舍标配的一块图钉板，同卖图钉、夹子、装裱等服务，企图拉动一下需求。后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打印业务主要是建立在刚需上的，刚需以外的一切需求想要实现都不是那么简单。于是不久后我还是卖掉了这台专用打印机。
标识与引导设计
规模扩大后，我开始重视那一些难被归类成“技术”的东西，包括标识和引导设计。
门口贴着一张信息密度很高的业务海报，用户走过来就能看到价格、服务类型和入口。下面放两个文件筐，一个写“今日”，另一个写“昨日”。原因也很简单：大部分文件当天就会被拿走，第二天还没拿的，很大一部分会逐渐变成无人领取的“僵尸文件”。把两天分开以后，当天取件的人不需要在一大堆旧资料里翻找。
自己做下单系统
宿舍那张照片里，右边门上贴的两份海报只左则是之前提到的业务海报，右边的呢，是一个全新的东西——微信打印机器人。
自开业以来，使用的小程序一直是第三方平台提供的服务，收取2.7%~3%的服务费。当然，平台要运营，收取服务费理所应当，但对我来说，如果自己来做打印平台，则可以降低这个中间商成本。
于是当时找到了一个第三方的微信框架，用Python搭建了一套微信机器人。用户把文件直接转发给机器人，服务器调用 LibreOffice CLI 将文件转换成 PDF，可以返回预览，然后完成付款和打印。后台还需要管理历史文件、多用户和订单状态，因此这个项目也成了我第一次在真实应用中使用 SQLite 的经历。
我一并还制作了引导图，引导新用户使用Print Bot。
从体验上，它比我预想中更自然：实测有些用户其实更偏好使用机器人，而非原先的小程序平台——机器人本身只是一个聊天窗口，发送（甚至只需转发）文件->转账即可完成整个流程，摩擦很低。因为不再有平台服务费，所有经过机器人打印的文件都提供10%off优惠，一方面将省下的钱让利用户，一方面将节省的服务费让利用户，另一方面通过折扣吸引用户使用新平台。
这个机器人从2024年3月31日运行至8月份，约4个多月时间。共积累39名不同用户，365个订单记录。单用户下单中位数是5单，回访率69%。这些数字很小，但足以说明一种趋势：愿意尝试机器人打印的人，不少会继续使用它。
后来 Print Bot 停掉了。一方面，系统偶尔会遇到我没有时间马上修复的 Bug；另一方面，用来运行机器人的微信账号开始因为疑似机器人行为受到平台风控。对于一个运行在灰色技术边界上的个人机器人，这两个问题最后都很难优雅解决。
不过“聊天打印”这条线没断。我一直计划设计一个自然语言处理打印的Agent，并以更加正规的小程序模式运行，而这直接催生了后来的BK_Studio。这个后面会单独用一篇博客介绍。
三年后的 BK_STATION
2025年5月，使用了近一年的两台打印机在打印10万余页纸张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质量问题。我觉得是时候第二次更新机器了。
这次我将机器换成了两台真正的商用/企业级机器：
- 佳能 MAXIFY GX 5580，这是一台双纸盒的商用喷墨机，使用全颜料墨水，具备三个进纸道，后来分别被用来打印普通A4纸，高品质A4纸和6寸绒面相纸。其中普通A4打印速度相比之前再次翻倍。
- 惠普 LaserJet Enterprise M506dn，这是一台真正的企业级机器，设计月负荷量近10万页，黑白单双面速度达到了42ppm和34ppm，几乎是最初L4168的6倍。它的纸盒容量也来到了500张纸，一次能放下一整包纸。
我还顺便更换了后台的服务器，从J1900换成了Intel N100，这是一个较新的入门级PC平台，功耗低，架构现代，性能比之前强很多，完全能应付后来的Kiosk界面和更加繁重的打印任务。
打印店在三年里逐渐进化。
随即我也更新了第二版的公众号打印指引，现在信息更丰富了：
一台老 iPad 和无人值守体验
在更换打印机后的打印区域图片中。两台打印机被分层放置在了架子的两层，确保任何一个出纸口都可达。你可能注意到了左侧黑色的平板电脑，那是作为Kiosk使用的一台iPad mini3，它完全为无人值守时的用户体验而设计。
关于Kiosk的这一部分，在Part II中我会详细讲述。
比互动更直接的一颗薄荷糖
再有趣的互动也许都比不过一颗薄荷糖。产生这个想法是我在校园开放日的时候发现每个义工亭都有一小盘糖果，于是我意识到这些味觉上的小心思是提升用户满意度很妙 的一招。我利用打印区域旁边的一根柱子建模并3D打印了一个糖果盒：
算是运营期间的一点心意。实测这个糖果盒很受欢迎，几乎每隔几天就要补充。
这些各种细节设计并非是一开始就做出来的，而是在三年的打印店运营过程中逐渐改进、追加、修补、升级而来。对于大学生而言是很难得的设计-生产反馈的项目。
我从各个打印平台上抓取了订单。从2023年10月30日开始，截止到2026年9月15日，接近3年、6个学期的时间里，这个打印店共产生了49,818个订单、98,494.05元的营业额，消耗近27万张A4纸，大约是100箱，1.3吨的纸。
按周汇总；最后一周仅含 9 月 14—15 日两天的归档记录。
合计 268,308 张：平台记录 251,787 张，wallet 估算 16,521 张。估算按每笔打印收入 ÷ 0.37 元四舍五入；退款不回减纸张。
这不算一个很巨额的交易量，但足以证明这个打印店有着相当充足的客流，因而所做的设计都建立在真实的打印订单上，而非纸上谈兵：有人扫过那些二维码，有人用过文件筐，有人把固体胶放错过地方，有人看着 Kiosk 等打印，有人和Kiosk上的那些设计交互过，有人收到过缺纸提示，也有人第一次尝试 Print Bot 以后，又回来用了第二次、第三次。
对一个学生个人项目来说，BK_STATION 最珍贵的可能并不是其中任何一个单独的技术模块，而是它给了我一段很长的反馈周期：三年里，我可以设计一个东西，把它嵌入到运营中，然后过一段时间再回来看看：它究竟变成了基础设施，还是变成了垃圾，对我来说，这远比一个Demo要珍贵许多。
在下一个部分中，我将详细聊聊BK_STATION中值得单拎出来讲的一个核心设计，也是我在后期经营过程中投入时间和心思最多的一项设计：运行在一台老iPad mini上的 Kiosk。
